傍晚的广场舞散了，最后一个走的阿姨把音响插头拔掉，电源线一圈圈缠在拉杆上，拖着小车往家走。她经过停车位时，一辆白色SUV的车灯闪了一下，车主正用钥匙遥控解锁。她停下来等那辆车倒出来，车里的空调水滴在地上，很快被夜风吹干。广场边上停着七八辆车，有的车顶上落了树叶，有的车窗还留着白天的热气。这些车明天一早就会被开走，去上班、送孩子、买菜，或者只是换个地方停着。汽车早就成了小区里最常见的东西，比健身器材还多。

我学车那年，教练说方向盘要握在九点和三点位置。那时候路上跑的多是桑塔纳和捷达，方方正正，车漆是深蓝或者墨绿。现在驾校的车换成了白色电动款，安静得让人不习惯。以前开车要听发动机声音换挡，转速高了吵，低了抖。如今很多新车没有离合踏板，挡把变成旋钮，踩下电门就走。会开车的人越来越多，可懂修车的人越来越少。打开引擎盖，里面塞满塑料盖板和线束，连机油尺都找不到了。汽车从机械产品变成了电子产品，像手机一样，换代快，贬值也快。

小区地下车库有三百多个车位，晚上十点以后基本停满。靠墙那排装了充电桩，绿光一闪一闪。燃油车车主偶尔会抱怨，说充电车位被占，可物业也没办法。有个开混动车的邻居，每天回来先插上充电枪，再拎着包上楼。他说纯电跑一公里不到一毛钱，跑长途才用油。这种算法让很多老司机觉得别扭。以前算油耗是百公里几个油，现在算电耗是百公里几度电。数字变了，开车的习惯也跟着变。有人为了省电，夏天舍不得开空调，车窗摇下来，胳膊搭在窗沿上，跟骑电动车的人一样。

路上跑的车多了，路就不够用。早高峰的十字路口，左转灯亮的时候，直行道上总有车想加塞。喇叭声短促，一声接一声。有些车贴着实习标志，起步慢，后面的车就绕过去。也有开得猛的，见缝就钻，变道不打灯。汽车给了人速度，也放大了人的脾气。停车场里更明显，一辆车占两个位子，或者堵住通道不留电话。保安拿着钥匙在车边转，嘴里念叨车牌号。这些小事天天发生，比交通事故还频繁。车是铁壳子，坐在里面的人却还是原来那个人。

去年冬天特别冷，早上车窗结霜，用卡片刮半天。旁边一辆老捷达，车主拎着暖水瓶出来，往玻璃上浇热水。热气腾起来，霜化了一道缝。他坐进去打火，发动机吭哧几声才着。现在的车有远程启动，下楼前用手机点一下，座椅加热和除霜都开了。技术进步让冬天好过一些，可老捷达也没坏，还在开。车跟人一样，有的娇气，有的皮实。新车有新车的好，旧车有旧车的活法。路上跑的车五花八门，有的一尘不染，有的满是泥点，都在往各自的方向走。

广场舞的音响收走了，停车位空出一个。那辆白色SUV开出去，尾灯在路口拐弯时闪了闪。过一会儿，又一辆车开进来，车灯扫过花坛，照亮了半截冬青。车主熄火后没马上下来，坐在车里看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。汽车把人从A点送到B点，也给人一个独处的铁盒子。有人到家了还在车里坐十分钟，听首歌，或者什么都不干。车是工具，也是个小房间。明天早上，这些车还会被发动，排气管滴几滴水，轮胎碾过落叶，一辆接一辆汇入车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