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新生儿科窗外的那双眼睛

老周的孙子出生三天了，他每天下午都站在新生儿科走廊的玻璃窗外，踮着脚往里看。保温箱排成一排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孙子，但护士指过一次，他就记住了那个位置。孩子早产，住一天保温箱的费用在八百到两千之间，具体多少取决于用哪些设备、上什么监护。老周退休金每月四千二，他和老伴商量好了，先取两万出来垫着。

老周的儿子在城东一家汽车零部件厂做工艺员，去年年终奖砍了一半。厂里说订单少了，欧洲那边的客户把采购量压了三成。儿子没跟老周细说，但老周看新闻知道，汽车行业打价格战打得厉害，整车厂压供应商的价，供应商再压工人的奖金。这条链子从上到下都在收紧，最后落到老周手里的，是儿子每月转来的三千块房贷补贴断了。

老周自己那点积蓄，原本买了银行理财。去年理财净值波动，他有两笔亏了本金，到期后他不敢再碰，转成了三年定期，利率二点六。他算过一笔账，通胀虽然不高，但医疗和照护的费用每年都在涨。他老伴膝盖不好，换关节要七八万，医保报一部分，自费部分得自己掏。这些事他从不跟儿子提，提了也没用，儿子手里更紧。

医院走廊里贴着医保报销政策的宣传单。老周看不太懂那些分类，什么甲类乙类丙类，什么起付线封顶线。他只晓得孙子这次住院，新生儿医保要办下来才能报，办下来之前交的钱都是押金。他去窗口问过一次，工作人员说要等出生证明和户口办妥，快的话一周，慢的话半个月。老周算了一下，半个月的押金就是一万多，这笔钱得先压在医院账上。

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，也在看保温箱，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。两个人聊起来，年轻男人说他媳妇没工作，孩子没医保，全部自费。老周问那得多少钱，年轻男人说已经花了四万，后面还要住多久医生也没准话。老周没再问下去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国营厂，家属看病厂里能报一半，后来厂子倒了，医保并到市里，报销比例变了，但好歹还有个去处。

老周从医院出来，天已经暗了。他路过一家房产中介，橱窗里挂的挂牌价比去年降了一截，但还是没人买。他想起儿子那套房子，买的时候一万八一平，现在同小区挂一万五都难出手。儿子每月还贷六千多，房子市值已经低于贷款余额。老周不懂什么叫资产负债表衰退，他只是觉得，一家人辛辛苦苦攒下的东西，好像正在慢慢变轻。他加快脚步往家走，老伴还等着他回去做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