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的街巷，卷帘门一扇扇落下

我住的小区门口有家早餐铺，平时五点就亮灯，蒸笼的白汽能把路灯熏成毛茸茸的一团。腊月廿六那天早上，我照例去买豆浆，发现卷帘门拉到了底，上面贴了张红纸，写着回老家过年，初八恢复。巷子往里走，理发店关了，菜鸟驿站关了，连那家总在半夜卸货的便利店也黑了灯。整条街像被抽走了骨架，只剩风在空荡荡的马路牙子上打转。我拎着从超市买的速冻包子往回走，忽然觉得脚下轻飘飘的，好像这座城突然瘦了一圈。

人一走，城就空了，可身体不会因为过年就放慢节奏。那几天我照常熬夜，刷手机到凌晨两点，第二天中午才醒。冰箱里塞满了腊肉、炸丸子、糖瓜，饿了就热一碗剩菜，咸得发齁也懒得炒个青菜。第三天嘴角起了泡，第五天胃开始胀，第七天早上照镜子，舌苔厚得像铺了层霜。我这才想起来，往年这时候都在老家，我妈会逼着我喝小米粥，往我碗里夹焯过水的菠菜。那些絮絮叨叨的管束，其实是一张网，兜住了我平时不当回事的作息。

空城里的时间变得黏稠。没有同事催进度，没有快递电话打断午觉，我窝在沙发上看了一整天旧剧。屏幕里的笑声很响，屋里却很静。到傍晚，我决定出门走走。小区后面的河边步道，平时挤满了跑步的人，那天只有三五个。一个老头在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像在水里划拉。我跟着他的节奏走了两圈，呼吸慢慢沉下来，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些。原来身体需要的不是热闹，是规律。哪怕只是每天同一时间出门，走同一条路，也能把散掉的魂收回来。

除夕那天我给自己煮了锅白粥，配一碟凉拌萝卜丝。没有大鱼大肉，反倒吃出了米粒的甜。下午把攒了一周的碗洗了，地拖了，脏衣服扔进洗衣机。水声哗哗响着，我站在阳台上看远处零星的烟花。手边那杯温水喝了一半，忽然觉得胃里很妥帖。想起小时候过年，大人总说“别吃撑了”，我嫌烦。现在自己过日子才明白，健康不是吃什么补品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筷子，什么时候该放下手机去睡觉。

初四我去了一趟菜市场。平时上百个摊位的场子，只开了四家。卖菜的大姐裹着军大衣，说今年不回老家了，孩子在这边上学。我买了把茼蒿，两块豆腐，她顺手塞给我两根葱。回家路上经过药店，电子秤亮着，我站上去，比节前重了三斤。没觉得沮丧，反倒踏实。这数字提醒我，日子是过出来的，不是饿出来的。晚上用茼蒿煮了汤，豆腐煎得两面黄，吃完在屋里来回走了二十分钟。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，像在给这座空城打拍子。

初七傍晚，楼下传来拉卷帘门的响动。早餐铺的灯亮了，蒸笼的白汽又冒出来。我下楼买了两个包子，老板一边收钱一边说，明天正式开火，今天先热热笼屉。我咬了一口，烫得直呵气。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像有人往地上撒了把星星。我忽然想，健康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跟着日子走。城空了，你别乱；城满了，你也别慌。该吃饭吃饭，该睡觉睡觉，该出门的时候，就推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