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发店门口的三色灯又转起来了

我坐在那家老理发店门口的塑料椅上，看红蓝白三色的灯筒慢慢旋转。它转得那么慢，几乎要让人怀疑里面的电机是不是快坏了。理发师老陈正给一个老人刮脸，刀片在肥皂沫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我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坐在这里，是出发去西北的前一天。那时候我也像现在这样，看着灯转，心里却想着几百公里外的风沙。

那次出门其实没什么计划。买了张硬座票，背了个包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地图册。火车开动的时候，我还在想老陈店里那盏灯。它转着，像某种恒定的东西，而我正一点点离开它。后来我发现，旅行中最先记住的往往不是风景，是出发前那一刻的犹豫。你坐在熟悉的地方，看着一个你看了几十年的物件，突然要走了，心里会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。

到了甘肃，我在一个叫临泽的小站下了车。站台上只有三个人下车，风很大，吹得我外套的拉链头啪啪响。我找了家面馆吃搓鱼面，老板娘问我来干嘛，我说随便走走。她笑了，说随便走走的人不多，多数人是来看丹霞的。我没去看丹霞，沿着一条土路往南走，走到一片玉米地边上。玉米已经收了，只剩茬子在地里，远处有人烧秸秆，烟细细地升上去。

后来几天我养成了一个习惯，每到一个地方就找当地的理发店。不一定要理发，有时候只是站在门口看一会儿。那些店里的灯筒有的转得快，有的转得慢，有的干脆不转，只亮着。我在张掖的一家店里理了发，师傅是个年轻人，一边剪一边跟我聊他去年去拉萨的事。他说他攒了半年的钱，去了一个月，回来接着剪头发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剪刀咔嚓咔嚓响，头发茬子落在我肩膀上。

旅行结束回到家，我第一件事就是去老陈那儿。他正给一个小孩剃头，小孩哭得厉害，他老婆在旁边拿糖哄。我坐在那把塑料椅上等，看着灯筒还在转，红蓝白三色轮流闪过。老陈剪完小孩，过来问我头发怎么这么长了，我说出去了一趟。他哦了一声，没再问，拿起推子开始推我后脑勺。推子嗡嗡响，有点热，我闭上眼睛。

现在我又坐在这里，灯还在转。老陈给老人刮完脸，开始收拾工具。我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口袋里的车票。明天要去贵州，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。我不知道那里有没有转着三色灯的理发店，也不知道会不会在某个小镇上停下来理个发。但我知道，等我回来的时候，老陈的灯大概还在转着，不快不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