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玻璃上，呼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。他看了很久，退后半步，从棉袄内兜摸出车钥匙，拇指摩挲着上面磨秃的logo。护士路过，他赶紧侧身让道，钥匙掉在地上，弹了两下。他弯腰去捡，动作慢得像在拆一件精密仪器。走廊尽头电梯叮咚一响，他直起身，把钥匙攥回手心，又朝玻璃里望了一眼。

那辆车他开了十一年。手动挡，离合有点高，冬天启动要踩两脚油门。儿子出生那年买的，后排装过安全提篮，后来换成增高垫，再后来堆满超市塑料袋和篮球。副驾遮阳板夹层里还塞着张过期的停车券，日期是儿子高考那天。他现在每天开它去医院送汤，保温桶搁在副驾地板上，转弯急了会晃出响声。

医院停车场按小时计费，他摸清了门道。七点前进场算夜间包段，五块钱随便停。他六点四十到，在车里啃完一个馒头，拿抹布擦仪表台。中控台那道裂纹是去年晒的，他用502粘过，又裂了。收音机固定在交通台，播路况时他就跟着念叨哪条路堵，好像念叨完了自己就能飞过去。其实他哪儿也不去，就是等着八点探视时间。

有天在停车场碰见老同事，对方换了辆电车，屏幕大得像平板。老同事拉他看自动泊车，方向盘自己转，他站在旁边笑，说这玩意要是搁三十年前，能吓死半村人。回来路上他试了试自己的倒车影像，摄像头沾了泥，画面糊成一片。他下车拿纸巾擦，擦完发现影像里那根线还是歪的。

儿子打电话说月子中心有接送服务，让他别天天跑。他嗯嗯应着，第二天照旧六点出门。车里暖气烘得脸发烫，他开窗缝透气，冷风灌进来，把副驾上给孙子买的小毯子吹翻了个面。毯子标签还没剪，他等红灯时摸出老花镜看了看洗涤说明，又原样放回去。后视镜里映出他自己，眼袋比上个月深了两道。

出院那天他特意洗了车。高压水枪冲掉轮毂上的泥，擦干后拿手机拍了张照，想发家庭群又删了。儿子把婴儿提篮卡进后排底座，咔嗒一声，他凑近了看接口，说这卡扣比老款紧。回程路上他开得极慢，后车按喇叭他也不理，从后视镜里瞄孙子睡得正沉。到家熄火，他没急着下车，手搭在方向盘上坐了一会儿，听见儿子在后座轻声说，爸，这车还能再开几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