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声控灯没亮，整栋楼像被塞进一只黑口袋。有人掏出手机，光柱在台阶上晃，影子拖得又长又扁。我跟着那束光往下走，想起小时候在体校练短跑，傍晚停电，教练也是举着手机灯让我们做高抬腿。光只照见前面三格台阶，脚底下得自己估摸。跑起来的时候，光跟着晃，人反而更稳，因为你看不清远处，只管把每一步踩实。体育这件事，很多时候就是在照明不足的条件下练出来的，没人给你打追光，你自己得知道腿往哪儿抬。

那会儿教练常说，动作对了，灯有没有都无所谓。我们不信，觉得黑灯瞎火练不出东西。后来比赛，露天场地，下午太阳毒得睁不开眼，起跑器烫脚，发令枪响之前什么都看不清。可腿自己就动了，因为之前黑楼道里那些高抬腿没白做。肌肉记东西比脑子牢靠。停电那几分钟，我站在台阶中间，突然明白体育最实在的地方就在这儿：它不靠眼睛验收，靠身体自己确认。

手机灯照不了太远，但能照见旁边人的脸。那天楼道里挤着五六个人，谁也不认识谁，光扫过去，有人拎着垃圾袋，有人抱着快递箱，还有个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。大家自动靠边站，给中间让出一条道。这种默契在球场上也常见，野球场上没人指挥，球往哪儿飞，人往哪儿散，散完了又聚回来。体育教人读空气，读旁边人的位置，读自己该占的那块地。灯灭了，这套本事还在。

我住六楼，走到三楼的时候，手机灯闪了两下，快没电了。有人喊了一声，别慌，我这儿有充电宝。光没断，只是换了个方向。体育里也有这种交接，接力棒递出去，手别松，等下一只手扣紧了再撤。练接力的时候，掉过多少次棒，捡起来接着跑。楼道里那根看不见的棒子，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，没人掉链子。

到一楼，门一推，外面路灯亮着。大家各自散了，手机灯关掉，屏幕光缩回口袋里。我站在楼门口，腿有点酸，刚才下楼梯比平时快，步子迈得急。体育留下的东西就这样，不声不响，藏在膝盖和脚踝里。哪天再停电，再走黑楼道，腿自己会找节奏，不用等脑子发令。

后来我养成个习惯，包里常备一个小手电，不贵，装两节七号电池。不为停电，为晚上去操场跑圈。跑道灯十点关，关了之后还有人在跑，手机灯一晃一晃的，像萤火虫贴着地面飞。我跑在外道，听着旁边呼吸声超过去，又听着后面的脚步跟上来。灯灭不灭的，跑够圈数就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