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台上那盆薄荷，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拎回来的

出租屋的阳台朝西，下午的日头晒得厉害，薄荷的叶子总在傍晚耷拉下来。我浇水的时候会想，它大概也想去个凉快的地方。这种念头一起，人就开始翻手机里的旧照片。前年在云南沙溪，路边水沟旁长着一丛野薄荷，被马蹄踩过，第二天又支棱起来，气味比家养的冲得多。那趟出门本来没什么计划，只是因为请了三天假，觉得不出去走走亏得慌。结果在寺登街的石板路上坐了一下午，看当地老头下棋，棋子落在木盘上，声音脆生生的。

后来我发现，人对于远方的念想，往往是从眼前这点逼仄里长出来的。阳台只有一平米多，晾着两件T恤，薄荷挤在角落。可一旦出门，哪怕只是坐两小时高铁去邻省的小城，那些窄巷子里晾着的腊肉、窗台上摆的仙人掌、傍晚飘来的煤炉味，都让我觉得踏实。旅游这件事，未必非要名山大川。有一回我在赣南一个镇上，跟着卖豆腐的阿姨走了三条街，就为了看她怎么用井水点卤。她走得快，我差点跟丢，最后在巷尾喝了一碗豆花，咸的，撒了虾皮和葱花。

走得多了，慢慢就不爱带相机了。眼睛看过的，记在脑子里，记不住的，说明也没那么要紧。在泉州开元寺，我见过一个老太太对着古树拜了又拜，嘴里念念有词。旁边游客来来往往，没人注意她。我站在廊下看了很久，直到腿酸。那棵树是唐朝的，她大概拜了几十年。这种日常里的执拗，比任何景点介绍都让人记得住。回出租屋后，我给薄荷换了个大点的盆，它好像也精神了些。

有时候周末不想走远，就坐公交去城市的另一头。终点站附近有个早市，卖菜的用方言吆喝，我听不太懂，但看秤、付钱、找零，这些动作是通的。买一把红薯叶，两块钱，回来炒了配粥。这算不算旅游，我也说不清。只是每次从陌生街区走回来，推开出租屋的门，闻到薄荷那股凉丝丝的气味，会觉得这间屋子好像也大了一点。旅游大概就是这样，把外面的东西带一点回来，哪怕只是几片叶子。

上个月薄荷开了花，细碎的白点，凑近了才看得清。我没掐掉，让它开着。花谢之后叶子反而更绿了。我查过，说薄荷开花会消耗养分，但我想它愿意开就开吧。人也是这样，在一个地方待久了，就想往外走一走。走累了，回来浇浇水，剪两枝泡茶。茶是苦的，后味有点凉。窗外的云慢慢移过去，像极了在大理看到的那些，只是这里没有苍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