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下午一点半准时响起，像一只铁鸟啄着水泥墙。我下楼买水时看见单元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个老人，七八十岁，灰白头发，手里攥着一顶旧草帽。他没地方午睡，只好坐在这里发呆。电钻声穿过楼板传下来，他偶尔抬头看看三楼窗户，又低下头。我问他怎么不找个安静地方，他说附近公园太远，走不动了。他年轻时是厂里篮球队的，现在膝盖不行了，连散步都费劲。

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离不开身体。身体好的时候，跑跳投掷都轻松，身体一垮，连午睡都成了问题。那个老人坐在长椅上，手搭在膝盖上，指关节有些肿大。他大概很久没运动过了。电钻声继续响，他换个姿势，把草帽扣在脸上。我想起他说的篮球队，那时候他应该能在球场上跑一下午，现在却只能等着装修结束。体育不是看别人拿金牌，是自己还能动的时候，别停下来。

前些天小区里新装了几件健身器材，单杠、扭腰器、漫步机。早晨六点多就有老头老太太去练。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每天压腿，能压到九十度。她说自己六十五岁开始练，现在七十三，劈叉还差一点。旁边单杠上挂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，能拉五个引体向上。他们不聊比赛，不聊冠军，就聊今天比昨天多做了几个。这种较劲很小，很具体。体育到了这个年纪，就是跟自己比，看能不能比昨天多动一下。

那个午睡被吵醒的老人如果也能来练练，或许膝盖不会那么疼。但他说走不动，走不动就更不想动。运动这件事有个怪圈，越不动越动不了。我见过一个坐轮椅的老太太，每天下午在楼下转圈，用手推轮子，一圈又一圈。她说腿不行了，但胳膊还能动。后来她开始扔实心球，坐在轮椅上扔，扔得比有些年轻人还远。体育不挑场地，不挑年龄，只要你愿意动，总有办法。装修噪音总会停，停了之后呢，还是坐着发呆吗。

我后来给那个老人买了瓶水，他接过去喝了一口，说谢谢。电钻声还在响，他站起来走了几步，又坐下。他说年轻时候打球，膝盖磕破过好几次，现在后悔没好好保护。但说这些已经晚了。体育教会人的，有时候是别等失去了才想起来动。我看着他慢慢走回单元门，上楼去了，大概想试试能不能在噪音里睡着。明天早上，小区健身器材那边又会热闹起来，那些老人还会去，压腿的压腿，拉单杠的拉单杠。日子就是这样，能动一天就动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