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那根跳绳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挂满了一节节红白相间的肉肠，北风一吹，油光发亮。我妈嫌它们占地方，把晾衣杆往两头推了推，中间空出一段。我就在那段空当里，看见楼下小公园有人跳绳。绳子甩过水泥地，啪嗒啪嗒，节奏稳得像钟摆。那声音穿过玻璃窗，混着香肠滴油的嗒嗒声，居然不显得吵。我站了一会儿，发现那人跳了快十分钟没停。

跳绳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穿件旧棉袄，脚上是一双回力鞋。他跳得不快，双脚并拢，一下一下，绳子从脚底溜过去。旁边石凳上搁着个保温杯，杯盖拧开着，冒着热气。他跳完一组，弯腰喘几口气，喝一口水，又接着跳。我数了数，他歇了三次，每次不超过十秒。这让我想起小时候体育课测跳绳，一分钟一百八算满分。他那速度，一分钟也就一百二。

后来几天我留意他，几乎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。有一回下着小雨，他搬到公园长廊底下跳，地面是青砖，滑。他换了双鞋底纹路深的老布鞋，绳子也换成塑料细绳，甩起来声音脆。我下楼扔垃圾时路过，他正跳双摇，跳了二十来个，落地时膝盖微屈，缓冲很轻。我问他练多久了，他说两年，以前体重一百八，现在一百四。没请教练，看视频学的。

他说最开始跳三十个就喘得不行，小腿前面疼，脚踝也肿。后来慢慢加量，现在每天跳三千个，分十组。我问他膝盖受得了吗，他跺跺脚，说鞋重要，地也重要。水泥地太硬，他找过塑胶跑道，附近学校不开放，就铺了块旧瑜伽垫在长廊底下。垫子卷起来靠墙立着，边角磨得起毛。他说跳完拉伸十分钟，比跳本身还重要。

我想起自己去年买的跳绳，塑料手柄还没拆封。当时打算每天跳一千个，跳了三天，小腿酸得下不了楼，绳就挂门后了。跟香肠挂一个阳台。我妈说你这绳跟香肠一个待遇，都是晾着。我说香肠晾完能吃，绳晾完还是绳。她说那你倒是跳啊。我没接话，把绳取下来，手柄上灰擦掉，试了试。绳长，我调到腋下位置，在客厅跳了五十个，地板咚咚响，楼下邻居敲暖气管。

腊月二十九，香肠收进屋，阳台空出来。我又看见那男人在公园跳，这回多了个小孩，七八岁，拿根短绳跟着蹦。男人放慢速度，小孩跳两下绊一下，他也不急，等小孩重新甩绳。跳了十来分钟，小孩跑开去玩滑梯了。男人接着跳自己的，速度提回来，绳子啪嗒啪嗒，跟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混在一起。我把阳台窗推开，冷风灌进来，绳还在门后挂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