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窗那头，爷爷把脸贴得很近

医院新生儿科的走廊里，老周把脸贴在玻璃上，呵出的白气模糊了一小块透明面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的。护士指了三次，他才记住靠墙第二张。孩子哭的时候嘴张得很大，像在笑。老周也跟着笑，笑完又觉得傻，把嘴角收回去。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，自己也是这样隔着玻璃看儿子，那时没有手机可拍，只能使劲看，看到眼睛发酸。现在他口袋里揣着手机，却还是选择用眼睛看。玻璃很凉，他贴了很久，直到护士过来提醒他别挡着后面的人。

回家路上他拐进一家玩具店，想买点什么。货架上摆满了塑料摇铃、布书、会发光的小海马。他拿起一个又放下，觉得都太吵。最后他买了一个最简单的拨浪鼓，木头珠子，摇起来咚咚响。店员问他是给孙子还是孙女，他说还不知道，反正都能玩。其实他也不知道婴儿多大才能玩这个，只是记得儿子小时候有一个，后来摔裂了，用胶布缠着继续摇。娱乐这件事，最早大概就是这样，一个人摇，一个人听，两个人都觉得有意思。

老周把拨浪鼓放在床头柜上，和老伴的降压药挨着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，娱乐是去河边扔石头，看谁的水漂打得远。后来有了收音机，评书一响，全村的人都端着饭碗往有收音机的那家走。再后来是电视，彩色的，邻居挤了一屋子。现在呢，孙子还没出院，家里已经有人送来了电动摇篮，带蓝牙音箱，能放白噪音。老周不太懂这些，但他觉得娱乐这东西，从来不是越复杂越好。有时候一个拨浪鼓，比一屋子电子玩具都管用。

他试着摇了两下，咚咚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。老伴从厨房探出头问他在干什么，他说练练手。老伴笑他，说孩子还不会抓东西呢。老周说那我自己玩不行吗。他坐在沙发上，摇一会儿歇一会儿，想起以前过年时村里敲锣打鼓，他负责打鼓，鼓槌上的红绸子都磨白了。那时候娱乐是大家一起弄出点动静，现在娱乐是一个人对着屏幕弄出点动静。动静不一样，但人想听点响动的心，好像没怎么变。

晚上儿子打来电话，说孩子一切都好，再过两天就能回家。老周问，那我能去接吗。儿子说医院只让两个人进，下次吧。老周说行，那我在家把拨浪鼓再摇一摇，给它开开光。儿子在电话那头笑了，说爸你还信这个。老周说不信，就是摇着玩。挂了电话，他把拨浪鼓放在枕头边，关灯躺下。黑暗中他想起玻璃窗里那个模糊的小脸，又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打谷场上放电影，幕布上的人影晃来晃去，底下的人看得入迷。娱乐大概就是这样，让人暂时忘了自己在哪儿。

第二天他又去了医院，这回没进走廊，只在楼下花坛边坐着。他能看见新生儿科那排窗户，其中一扇后面就是他的孙子。他掏出手机，翻出昨天偷偷拍的一张照片，模糊得很，只能看出一个襁褓的轮廓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打开一个短视频软件，刷了两条，都是别人家的孩子。他关掉手机，抬头看窗户。风把花坛里的桂花吹过来，很香。他想，等孩子大一点，要带他来这儿闻桂花，告诉他，你刚出生那会儿，爷爷就在楼下坐着，什么也没干，就坐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