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老理发店的三色灯还在转，红白蓝的光一圈一圈扫过人行道。我坐在褪色的皮椅上等父亲理完发，透过玻璃门看外面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倒进路边车位。司机来回打了四把方向，车尾贴着后车保险杠停下，熄火后后视镜里折出一小片天空。那辆车很旧了，侧门滑轨上有锈迹，轮毂盖缺了一个。父亲说那是老张的车，以前拉货用，现在接送孙子上学。三色灯转到我脸上时，我想起小时候父亲那辆二八自行车，链条盒哗啦哗啦响，后座绑一个棉垫子。

后来街上跑的车多了起来。先是方头方脑的桑塔纳，再是圆润的捷达，再后来各种形状的车标让人认不全。邻居家买了第一辆私家车那天，把车停在楼门口，全楼的人都下来看。那辆车是墨绿色的，车门打开时有一股新车特有的气味，仪表盘上的塑料膜还没撕。小孩们排队坐进驾驶座摸方向盘，假装按喇叭。其实那车喇叭声很小，像被闷在盒子里。没过几年，楼下停车位就不够用了，晚上回来晚的人要把车停到马路对面超市门口。

我学车是在城郊一片废弃的驾校场地。教练车是辆白色皮卡，方向盘很沉，离合器踏板要用力踩到底。夏天车里没空调，开一圈下来后背全湿。教练坐在副驾，手里拿一根竹竿，看见压线就敲车门。他很少说话，偶尔说一句“回正”，声音像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。同车有个开过拖拉机的学员，倒库一次就过，我练了三天还是压角。后来考试那天下了雨，雨刷器吱嘎吱嘎响，我居然一把过了。拿到驾照那天，我骑着电动车回家，路上看见每辆车都觉得亲切。

有了孩子以后，我买了第一辆车。不是什么好车，一辆两厢的国产车，落地不到八万。提车那天销售给系了两根红布条在后视镜上，开回家路上红布条啪啪打车门。后排装安全座椅费了半天劲，说明书看得头疼，最后是在网上找视频才装好。孩子第一次坐进去时哭了，车一开起来就睡着了。那几年每个周末都往郊区跑，后备箱塞满帐篷、折叠椅、保温壶。有一次在山路上，前面一辆大货车掉下几块碎石，我急打方向躲过去，孩子在后座还在睡。

车开到第六年，空调不制冷了，修车师傅说压缩机该换了。我犹豫要不要换车，去二手车市场转了一圈，贩子给的价格低得离谱。后来还是修了，顺带换了正时皮带和四个轮胎。修完开出来，感觉像换了一辆车，底盘紧实了，方向盘也不跑偏。那天晚上我特意绕远路回家，沿着河边开，车窗摇下来，风灌进来带着水汽。仪表盘上里程数跳到十万公里，我想起提车那天红布条打车门的声音。

现在街上电车多起来了，安静地滑过去，像小时候三色灯投在墙上的影子，转着转着就消失了。老张那辆面包车还在跑，侧门锈得更厉害了，但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校门口。我父亲已经不去那家理发店了，因为老师傅去年关了店，三色灯拆下来靠在墙角。有一次路过，看见灯还在转，可能是忘了拔插头。红白蓝的光映在路边一辆新车的引擎盖上，那车漆很亮，能照出整条街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