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风来临前，超市货架上的矿泉水最先被抢空。我站在空荡荡的货架前，手里攥着一瓶仅剩的苏打水，忽然想起去年在西北某座小城，也是这样的光景。那次我坐了六个小时大巴，到达时已是傍晚，旅馆老板说停水了，全镇的桶装水都卖完了。我只好去街角的小卖部碰运气，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摸出两瓶矿泉水，说是留给自己喝的，见我一个外地人可怜，分了我一瓶。那瓶水的味道我至今记得，有点塑料味，却格外解渴。

那趟旅行本不在计划内。我原本要去另一座城市，但火车晚点，我临时改了签，随便选了一个没听过名字的地方。下车时天已经黑了，站台上只有我和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太太。她问我住不住店，我说住，她就领着我穿过几条巷子，到了一户人家。院子里种着石榴树，果子还没熟，青皮上带着露水。那一夜我睡得很沉，没有空调，窗户开着，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。第二天醒来，我才发现这座小城被群山围着，云在半山腰挂着，像谁随手搭的毛巾。

后来我渐渐喜欢上这种没有攻略的旅行。不订酒店，不查景点，到了再说。有一回在南方一个水乡，我跟着一个卖糖画的老人走了三条街，看他怎么把糖丝拉成一只蝴蝶。他话不多，只是偶尔抬头冲我笑一下。我买了一只糖蝴蝶，没舍得吃，举在手里，糖在太阳底下慢慢化了，黏了一手。那天下午我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洗手，看见一只船从桥洞底下钻出来，船娘唱着歌，歌词我听不懂，但调子很软，像刚蒸好的米糕。

在北方草原上，我遇到过一个骑摩托的牧羊人。他停下车问我借火，我递给他打火机，他点了烟，又问我从哪来。我说了城市名字，他点点头，说没去过。我们站在路边聊了十几分钟，他的羊群在远处慢慢移动，像一片会走路的云。临走时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奶豆腐递给我，硬邦邦的，我咬了一口，酸得皱眉。他哈哈大笑，发动摩托走了，后轮扬起一阵尘土。那块奶豆腐我揣了一路，最后在火车上就着热水吃了。

旅行中最难忘的往往不是风景。有一年在海边，我住的民宿隔壁是个修船的老头。他每天早晨六点开始敲敲打打，吵得我睡不着。我索性起来，搬把椅子坐在门口看他干活。他把旧船板拆下来，换上新的，木屑落了一地，空气里是桐油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中午他老婆送来饭，他招呼我一起吃，米饭配咸鱼，还有一碗紫菜汤。我问他修了多少年船，他说四十年，修过的船能装满一个港口。说这话时他低着头刨木头，刨花卷起来，落在他脚边。

台风警报还在响，我走出超市，外面已经开始下雨。路上行人匆匆跑过，伞被风吹得翻过来。我忽然想起那个修船老头说过的话，他说船不怕风浪，怕的是停在港里生锈。我想我大概也是这样，每次旅行回来，都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被重新刨过一遍，露出新的木纹。雨越下越大，我拧开那瓶苏打水喝了一口，气泡在舌尖炸开，有点像海风的味道。我决定下个月再出去走一趟，去一个没有台风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