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一直在响，那种咕噜咕噜的加热声。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蹲在旁边，手机横屏，外放很大。是消消乐。彩色方块炸开的音效在白色墙壁之间弹来弹去，护士经过时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这声音我认得，几年前火车上到处都是，现在少了一些。娱乐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不挑地方，也不管你正在等什么结果。它只是恰好在那里，让人有个地方搁一搁注意力。

等叫号的时间总是很长。我数过，对面墙上那块电子屏，平均每四分钟跳一个名字。中间那点空隙，足够刷十几条短视频。隔壁座位的女人戴着耳机看剧，嘴角偶尔动一下。她大概看到什么好笑的地方了。我没戴耳机，只能听见饮水机的声音和那局消消乐。其实我也想掏手机，但手机快没电了。人一无聊就会开始观察别人怎么打发无聊，这本身也算一种消遣。

说起来，娱乐最诚实的地方就在这里。它不需要你郑重其事，也不需要你提前准备。走廊上、地铁里、排队时，手指一划，世界就换一个。有人觉得这太碎片了，可碎片也有碎片的用处。等一份检查报告的二十分钟，你很难读进去一本小说，但你能看完三四个段子，笑一下，然后抬头看看叫到几号了。笑那一下是真的，虽然短暂。短暂的东西未必就轻。

那个男人终于通关了，把手机往兜里一揣，站起来走了两步，又停下，重新掏出来。这回他点开一个直播，里面有人在钓鱼。画面很静，浮漂一动不动。他看了很久，比刚才玩游戏还专注。我忽然觉得，娱乐不一定都是热闹的。有时候它就是让你盯着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，看它慢慢发生。钓鱼的人没钓上来，他也没着急。走廊里叫号屏又跳了一下，他抬头，又低下头继续看。

我想到小时候，村里放露天电影，幕布挂在两棵槐树中间。大家搬着板凳去占位子，其实片子演什么早忘了，记得的是那种一起盯着同一块亮光的感觉。现在这块亮光被分成了无数小块，一人一块，揣在兜里。你蹲在饮水机旁边看，我靠在椅子上看，各看各的。可偶尔有人笑出声，旁边的人也会跟着弯一下嘴角。这种微弱的同步，大概也算一种新的集体。

饮水机又咕噜响了一声，水开了。穿蓝布衫的男人接了一杯，端着走回来，坐下，继续看钓鱼。屏幕上浮漂还是没动。我手机充上电了，也打开一个视频，是个修驴蹄子的。声音很吵，但看着看着，叫号屏上的数字就跳过去了。我站起来往诊室走，经过他身边时，他正对着屏幕笑。那笑很轻，像水开之前冒上来的一个小泡，啪一下就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