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被晒了一整天，叶子有点蔫。我蹲下来浇水，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，低沉，断断续续，像谁在咳嗽。一辆银灰色的小车正艰难地挤进两个石墩之间的空隙，后视镜几乎擦着墙皮。车主摇下车窗，探头看了看，又缩回去。那个瞬间我想起小时候坐父亲的车，他总让我帮忙看右边还有多少距离，我趴在车窗上大喊“还能过还能过”，其实根本看不清。

汽车这东西，小时候觉得它像一头温顺的野兽。父亲那辆老捷达，夏天开空调会抖，冬天打火要踩两脚油门。我坐在副驾，看他左手握方向盘，右手换挡，动作熟练得像在弹一首练过千百遍的曲子。有一次雨刷坏了，他拿一根绳子系在雨刷臂上，穿过车窗缝，让我在车里一拉一放。那一路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，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，被那根绳子刮开，又聚拢。

后来自己学车，才发现驾驶座看到的风景跟副驾完全不同。后视镜里是不断退后的车道线，侧窗闪过的是树、电线杆、别人的车头。教练在旁边喊“看远一点”，可新手的眼睛总忍不住盯着车头前方那几米。考完驾照那天，我开着家里的车绕城一圈，天快黑了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仪表盘的光映在手上，绿色的，幽幽的。那一刻觉得车很重，又很轻。

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，停车位却总是不够。我们小区楼下那条路，两边密密麻麻停满了车，有的半个身子骑上人行道，有的干脆堵在消防通道口。每天早上都能听见有人按喇叭，催前面挡路的车挪一挪。有次我打车，司机绕了三圈找不到位置，最后把车停在一公里外的超市停车场，自己走回来。他一边走一边说，以前这一片全是空地，现在连自行车都难停。

电动车安静得多。邻居换了辆电车，晚上充电，白天开走，起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。有回我走在路上，一辆电车从身后滑过去，吓我一跳。它太静了，像一块被推着走的铁。但坐进去又是另一回事，中控屏亮起来，空调自动调温，语音助手问你要去哪里。人跟机器的关系变得很微妙，你不再需要拧钥匙、拉手刹、听发动机的声音判断转速，一切都被简化成几个按钮和一块屏幕。

薄荷又活过来了。第二天早上看，叶子支棱着，绿得发亮。楼下那辆银灰色小车还停在老位置，后视镜收起来了，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车主大概周末才开它。我想起父亲那辆捷达，后来卖了，卖给一个刚拿驾照的年轻人。交车那天父亲把钥匙递过去，说了句“这车离合高，你适应适应”。年轻人点头，上车，打火，车子抖了一下，开走了。父亲站在原地看了很久，直到尾灯拐过街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