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上的挂号系统还在转圈，父亲已经把医保卡攥出了汗。我扶着他站在自助机前，身后排队的人伸长脖子看。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十年前陪母亲看病，天没亮就得去窗口排队，砖头似的病历本揣在怀里。现在机器替了窗口，可操作机器的人还是得自己来。科技把流程拆解成代码，却没能把焦虑拆解掉半分。

医院走廊里最安静的是检验科门口。电子叫号屏红字跳动，人们盯着自己的号码，像在等彩票开奖。抽血窗口的机械臂稳稳夹起试管，扫码、贴标、传送，一气呵成。我父亲小声说这比人快。确实快，快到我们还没把袖子撸好，下一个名字已经响了。这些机器不累，不会因为站了八小时而手抖，可它们也不会告诉你别怕，就一下。

取报告时我扫了二维码，手机里跳出三十公里外影像科医生的签字。父亲问谁看的片子，我说机器传过去的。他哦了一声，大概想起从前托人找关系才排上的专家号。现在数据跑得比人快，可坐在诊室里的医生还是得抬头看你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没有温度，算法管不着。科技把距离压扁了，又把信任拉长了。

药房窗口的传送带哗啦啦响，塑料袋裹着药盒滑出来。药剂师隔着玻璃核对姓名，声音被麦克风切成碎片。我忽然注意到她手边还放着一本纸质登记簿，偶尔低头写两笔。电子处方流转了，可有些东西还得落在纸上。就像我手机里存着父亲所有检查报告，但他还是把那张CT片子塞进抽屉最底层。科技给的是便利，人总想留点实在的。

候诊时旁边坐着个年轻人，对着手机教老家父母用电子医保卡。他说点这里，再点这里，别急。老人那头大概还是没弄明白，他叹口气说算了等我回来。这场景我太熟了。科技往前跑的时候，总有人被绊一下。不是他们不想跟，是鞋带松了没人帮着系。我们这些夹在中间的人，一手拽着旧习惯，一手划着新屏幕。

走出医院大门，父亲说下次他自己来，让我教他挂号就行。我说好。阳光照在自助机顶上，反光刺眼。科技没让看病这件事变简单，它只是换了一种复杂的方式。但要是能让父亲少排一次队，少走一段路，那这点复杂就值得。我掏出手机，把挂号步骤截了图，发到他微信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