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陈正歪在沙发上打盹。他睁开眼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，翻身把枕头捂在耳朵上。那声音像一根细长的钉子，从太阳穴慢慢往里钻。他坐起来，摸到手机给物业打电话，没人接。窗外阳光正好，楼下小花园里几个老头在晒太阳，他忽然有点羡慕那些能一觉睡到下午的人。

老陈后来跟邻居聊天才知道，楼上那家装修得折腾一个月。他试着调整作息，早上六点出门去公园。头两天只是遛弯，看别人打太极，站得远远的。第三天有个穿灰背心的老头冲他招手，说缺个人手，来凑个角。老陈摆摆手说不会，灰背心说谁生下来就会，来试试。他就这么被拉进了太极队，站最后一排，跟着比划。

刚开始那几天他浑身别扭，胳膊抬不到位，腿蹲不下去。教练是个退休的中学体育老师，姓周，走过来拍他肩膀，说别使劲，松着来。老陈松了肩膀，周老师又说胯也松。他花了整整一周才明白什么叫松胯。那感觉有点像午睡刚醒时伸懒腰，骨头缝里咯噔一下，整个人矮了半寸。后来他每天六点半到，比上班时候还准时。

太极队里有个老太太姓吴，七十三了，打拳的时候膝盖弯得比谁都低。老陈问她怎么练的，吴老太说年轻时候在厂里干活，天天蹲着修机器，蹲了三十年。老陈乐了，说那您这是童子功。吴老太说童子功谈不上，就是习惯了。后来老陈发现，队里这些人各有各的来路，有以前跑长途的司机，有卖菜退休的，有当过兵的。站在一起打拳的时候，谁过去干什么全看不出来。

装修结束那天老陈甚至没注意。他早上照常去公园，打完一套拳浑身冒汗，回家冲澡吃早饭。楼上安静了，他反倒有点不习惯。中午躺下的时候，耳朵里还留着电钻的嗡嗡声，像耳鸣。他翻了个身，想起周老师说的松胯，试着把腰塌下去，腿微微弯曲。就这么躺着，没一会儿居然睡着了。醒来一看手机，睡了四十分钟。

现在老陈还是每天六点半到公园。上周周老师教推手，让他跟灰背心搭手。灰背心推过来的时候老陈没站稳，退了两步。周老师在旁边喊，松着接，别顶。老陈又试了一次，这回他腰一沉，灰背心的劲不知道怎么就化掉了。灰背心说你学得挺快。老陈说可能是觉睡好了，脑子清楚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太阳刚升到树梢，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，打在两个人胳膊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