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总有几个孩子搬着小板凳坐在下面写作业

灯是村委会前年换的，比原来的亮，照得水泥地面发白。孩子们的书包搁在膝盖上，本子摊开，铅笔头短得捏不住。旁边是卖炒粉的摊子，油烟一阵一阵飘过来，他们也不躲。有个女孩写字特别慢，一笔一画，像在刻字。她妈妈在隔壁巷子里踩缝纫机，声音嗒嗒嗒地传过来，跟她的笔尖落在纸上的节奏差不多。

这些孩子大多在附近的民办学校读书。教室不够用，有的班挤了五十几个人，后排的孩子看黑板要歪着头。老师换得勤，上学期教数学的这学期去了别的城市。家长不是不知道，可公立学校的门槛摆在那里，社保年限、居住证、租房备案，一样一样凑齐了，孩子已经大了。他们能做的，就是晚上少加一会儿班，早点回来盯着孩子把作业写完。

有一回下雨，路灯底下只剩一个男孩。他蹲在台阶上，拿书包挡着本子，雨水顺着屋檐滴到他后脖颈。我问他怎么不回家写。他说家里灯坏了，爸爸上夜班，要明天才修。他写得很快，字歪歪扭扭，像被风吹过的草。写完他把本子塞进书包，跑进雨里，拖鞋啪嗒啪嗒响。第二天灯底下又坐满了人，好像昨晚的事没发生过。

教这些孩子的老师也不容易。有个年轻女老师住在隔壁小区，每天骑电动车过来，车筐里塞着一摞作业本。她说班里四十三个学生，能按时交作业的不到一半。剩下的要一个一个催，催了家长也不一定管用。可她还是在催。放学后她把没写完作业的留下来，在教室里陪着，教室的灯比巷口的还亮些。有家长来接孩子，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进来，她就摆摆手说没事，再等十分钟。

教育这件事，在城中村常常是见缝插针的。没有书房，路灯底下也能写；没有辅导班，老师多留一会儿也算。条件摆在那里，人就在条件里想办法。那些坐在路灯下的孩子，未必觉得自己苦，他们只知道今天的生字要写三遍，数学题还剩两道没算完。旁边炒粉的阿姨有时会给他们一人倒一杯水，不要钱。孩子们接过来喝了，继续低头写。

夜深了，路灯底下的人一个个被家长喊回去。最后走的是那个写字最慢的女孩，她妈妈收工了，路过巷口喊她一声。她合上本子，把小板凳拎起来靠在墙边，明天还要用。灯还亮着，照着空荡荡的水泥地，和地上几截断掉的铅笔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