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考场外，蝉声被挡在警戒线之外

六月的考场外，蝉声被挡在警戒线之外。路口拉起了临时护栏，几个穿制服的安保人员靠在树荫下喝水。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等一个朋友的孩子，四周安静得有些不习惯。往常这个点，旁边的公园里总有一群老头在打门球，木槌敲击球体的脆响会穿过梧桐叶传过来。那天没有。球场上空荡荡的，只有一只麻雀在沙地里刨食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父亲带我去看的第一场篮球赛，就在那个现在已经拆掉的工人文化宫。水泥看台被太阳晒得发烫，我们垫着报纸坐。他指着场上一个矮个子后卫说，你看他运球，球像是粘在手上。那是我第一次知道，原来人和一个东西可以熟到那种地步。

后来我开始自己打球。初中时个子长得快，被体育老师挑去练跳远。沙坑在操场最北边，紧挨着围墙根，墙外是菜地。每次起跳前，我站在助跑线上，能闻到粪肥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。踏板是木头的，被钉鞋踩出密密麻麻的小坑。我跑起来的时候，风从耳边过，眼睛只盯着踏板前沿那条白线。有次踩过了线，成绩不算，老师让我重来。我蹲在沙坑边喘气，看见自己的脚印歪歪扭扭地印在沙子里，深浅不一。体育这件事，骗不了人。你付出多少，身体就还你多少。没有捷径，没有侥幸。

高中时打过一阵子排球。班里有几个女生打得特别好，发球时能把球压到对方底线。我们男生不服气，放学后偷偷练。球网是旧的，中间破了一个洞，球有时候会从洞里钻过去。我们就笑，然后重新发。那时候没有手机，没有短视频，一个下午可以只做一件事：把球发过网，再发过网。汗水顺着下巴滴到水泥地上，很快就干了。有个叫陈旭的同学，个子不高，但弹跳好。他扣球的时候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弹上去的。后来他考了体校，再后来听说在南方一个中学当体育老师。前几年同学聚会，他没来。有人说他带学生去参加省里的比赛了。

体育最诚实的地方，是它不问你为什么。你跑得快就是快，跳得高就是高。它不关心你昨晚是不是失眠，不关心你月考排名第几。站上跑道，只有你和时间。我大学时跑过一阵子五公里，每天傍晚绕操场十二圈半。跑到第七圈的时候最难熬，腿像灌了铅，呼吸也乱了。但过了那个坎，身体会忽然轻下来，像是有人从后面推着你走。那种感觉很难跟不跑步的人讲清楚。它不是快乐，更像是一种确认：你还在，你的身体还听你的话。

工作以后，运动的时间少了很多。偶尔周末去游泳，泳池里人多得像下饺子。我习惯游早场，六点半下水，那时候只有几个老头在慢悠悠地蛙泳。水是凉的，刚下去会打个激灵。游到第三趟，身体热起来，水就变得温柔了。我贴着池底看瓷砖的蓝色，一格一格地往后移。耳朵里只有水声和自己的心跳。游完出来，头发还滴着水，太阳刚升起来，照在脸上。那种清爽能撑一整天。体育不一定非要在赛场上，有时候就是一个人在水里，安安静静地往前游。

朋友的孩子终于出来了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我递过去一瓶水，他接过去喝了一口。我们往停车场走，经过那个空荡荡的门球场。一个老头正拿着扫帚在扫落叶，扫得很慢，一下一下的。我想起父亲说的那个后卫。他后来去了哪里，我从来没问过。也许还在打球，也许早就不打了。但有些东西留在身体里，像沙坑里的脚印，被风抹平了，可沙子还是那些沙子。体育教会我的，大概就是这件事：你做过的事，身体会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