宠物医院输液区的小笼子排成一排，不锈钢的栅栏上挂着吊瓶，透明的管子垂下来。最里面那只橘猫刚做完手术，麻药还没退干净，舌头歪在一边。我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等着，透过玻璃门看见外面停车位上，一辆银灰色两厢车的引擎盖还冒着热气。车主大概是急着把猫送进来，车没熄火就跑进去了，排气管在冷风里突突地抖。这种时刻你会觉得车就是个铁壳子，把人从A点运到B点，然后停在某个地方等着。可平时不是这样。平时你坐在驾驶座上，觉得这铁壳子跟手脚连在一起，变道、加速、刹车，全凭一念之间。猫在笼子里翻了个身，吊瓶晃了晃。

我拿到驾照那年，开的是家里淘汰下来的一辆手动挡。离合高，起步总熄火，后车一按喇叭就更慌。后来慢慢摸清了它的脾气，两千转换挡，坡起先给油。那辆车没有倒车雷达，停车全凭回头看一眼，后视镜里估距离。再后来换了自动挡，堵车时左脚闲下来，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汽车这东西很奇怪，它明明是个工具，开久了却像长在身上。你记得方向盘往左打多少能进那个窄巷子，记得油门踩多深能刚好滑过那个绿灯。这些记忆不在脑子里，在肩膀和脚踝的肌肉里。猫的吊瓶滴到一半，护士过来看了一眼，说还得等。

有次跑长途，夜里在服务区休息。旁边停着一辆大货车，司机在驾驶室里睡觉，发动机没关，空调嗡嗡响。我下车抽烟，看见他驾驶座后面挂着一排小玩偶，后视镜上缠着红布条。那辆车的里程表大概已经转了好几圈，轮胎换过几茬，驾驶室里的味道混着柴油和方便面。对那个司机来说，车不是代步工具，是移动的家。他吃饭在车上，睡觉在车上，连过年回家也是开着那辆大货车。服务区的灯很亮，照得车头那块“重型半挂牵引车”的牌子反光。我抽完烟上车，继续开，后视镜里那排小玩偶越来越小。

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，停车位越来越难找。我住的小区地下车库，柱子上的漆被蹭掉好几块，露出底下的水泥。拐角那根柱子上贴着一张纸条，写着“慢”字，已经卷边发黄。每天早上七点半，车库出口排着队，刹车灯红成一片。有人摇下车窗看手机，有人对着后视镜刮胡子。汽车把人和人隔开，铁皮和玻璃是边界，可又让人挨得这么近，前后保险杠只差几厘米。有次我前面的车突然倒车，我按喇叭，他停下，探出头来喊“没看见”。我没说话，挂上倒挡往后退了退。车和车之间那点空间，有时候比人和人之间还紧张。

猫终于输完液，护士把它装进航空箱递给我。我拎着箱子走到停车场，那辆银灰色两厢车已经不在了，地上留着一小摊水迹，空调冷凝水。我把航空箱放在副驾驶座上，系好安全带。猫在里面叫了一声，很弱。我发动车，空调吹出冷风，座椅加热还没热起来。倒车出库的时候，后视镜里看见输液区的灯还亮着，笼子空了几个。路上车不多，我开得慢，遇到减速带就点一下刹车。航空箱随着车身轻轻晃，猫不叫了。到家停好车，熄火，坐了一会儿才下车。引擎盖凉下来，发出几声金属收缩的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