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走廊的玻璃上，里面一排小床，最靠窗的那个是他的孙子。护士说孩子有点黄疸，得照两天蓝光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往楼下走。停车场里那辆开了十二年的捷达还停在老位置，车顶落了层薄灰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没发动，只是把手搭在方向盘上。这车买的时候儿子刚上初中，如今儿子也当爸爸了。座椅皮面裂了道口子，他用胶带粘过两回。车窗外的梧桐叶掉了一片，卡在雨刮器边上。

他想起提车那天，儿子围着车转了三圈，非要把收音机调到交通台。后来每个周末送儿子去补习班，车里总放着英语磁带，父子俩一路不怎么说话。再后来儿子考上外地大学，他开着这车送到火车站，后备箱塞了两个编织袋。回来的路上他一个人，收音机里在播路况，他突然觉得车里空得慌。那之后车开得少了，里程表数字爬得慢，一年也就添个三四千。保养还是按时去，修理厂师傅说这车再开五年没问题。

前年儿子结婚，他想换辆新车撑撑场面，儿子说不用，捷达挺好。婚礼那天他开车去接亲，副驾坐着穿婚纱的儿媳，后座挤了三个伴娘。车里叽叽喳喳，他一句没插上嘴，只盯着前面的路。婚宴结束他送几个老亲戚回家，后排有人打翻了一瓶水，座椅湿了一片。第二天他拿毛巾擦了半天，太阳底下晒到傍晚。儿子说爸你歇歇吧，他说不累。那瓶水是橘子味的，后来车里一直有股淡淡的橘子香。

上个月儿子打电话来，说媳妇怀上了，产检要跑几趟医院。他每周二早上六点就出门，绕半个城去接儿媳，再开去妇幼保健院。路上堵，他就提前查好路线，避开几个容易塞的路口。车里备了塑料袋和纸巾，怕儿媳晕车。有一回等红灯，儿媳忽然说，爸你这车坐着挺稳的。他笑了笑，说老车了，减震软。那天回家他把车洗了一遍，又给轮胎打了气。其实胎压一直正常，他就是想找点事做。

今天早上他接到电话，说生了，母子平安。他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赶，路上闯了个黄灯，心里突突跳。到了医院才想起没带停车卡，保安挥挥手让他先停。他在产科门口站了半小时，护士才把孩子推出来。那么小一团，脸皱巴巴的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下楼坐进车里。仪表盘上亮着油表灯，该加油了。他发动车子，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旧车的味道，混着橘子香。他打算去加油站，然后回家给老伴报信。

加油站的小伙子问加多少，他说加满。等油枪跳枪的工夫，他擦了擦挡风玻璃。旁边一辆崭新的白色SUV里下来一家三口，小孩蹦蹦跳跳。他看了一眼，又低头擦自己的车。加完油他拐上回家的路，收音机开着，交通台在报晚高峰拥堵路段。他调小了音量，车速保持在四十。夕阳从后视镜里照进来，他眯了眯眼。到家停好车，他没有马上熄火，坐了一会儿才拔钥匙。车门关上时，那声闷响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