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夜班的那盏指示灯，总在凌晨两点最安静的时候亮得扎眼。国道边的小站只有两个加油位，灯光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小片暖黄，远处是货车低沉的怠速声。我坐在便利店的塑料椅上，看一辆旧桑塔纳慢慢滑进来。司机摇下车窗，递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，说加满。油枪跳枪的时候，那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，像什么东西被轻轻合上。

汽车对多数人来说，就是这样一个深夜里的代步工具。白天它挤在车流里，被红绿灯切成一段一段的行程，晚上才显出另一种样子。仪表盘上的指针、油箱盖拧开时的咔嗒声、雨刷划过玻璃的节奏，这些细节平时没人留意，可一旦你开过几年车，它们就长在记忆里了。有人喜欢听发动机启动那一下的震动，有人习惯上车先调后视镜，习惯不同，车却一样地载着人从A点挪到B点。

修车铺的老张跟我说过，现在的车电子件太多，反而不好修。他扳手底下那些化油器时代的机器，结构简单，坏哪里一眼能看出来。如今发动机舱盖一掀，全是塑料盖板和线束，得接电脑读故障码。可他也承认，现在的车确实省油，跑十万公里不用大修的多得是。老张自己开一辆手动挡的两厢车，说开着有感觉，换挡那一下的顿挫，比自动挡的平顺更让他踏实。

城市在扩张，路越修越宽，车也越来越多。早高峰的高架桥上，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金属带子，刹车灯红成一片。有人在车里听广播，有人啃包子，有人对着后视镜补口红。这些铁壳子把人和外面的嘈杂隔开，又把人困在各自的座位上。有时候堵得久了，旁边车道的司机摇下车窗借火，两个人聊几句路况，绿灯一亮又各走各的。

电动车安静地滑过小区门口时，几乎听不到声音。充电桩装在原来自行车棚的位置，夜里能看到几根线垂下来，像给车输液。开电动车的人算过账，一公里电费比油费省不少，可跑长途还是得规划好充电站。技术在变，加油站的生意不如从前，夜班指示灯亮着，进来的车少了，便利店的热狗机转了一天也没卖出去几根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那辆桑塔纳的司机从便利店买了瓶水，上车前绕车看了一圈轮胎。他拧开钥匙，发动机响了两声就着了，排气管冒出一小股白烟。车灯切开前面的黑暗，慢慢汇入国道的车流里。我关掉加油机的电源，指示灯灭了，天边泛起灰白。汽车还会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，载着不同的人，去不同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