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铁泡面味还未散尽，邻座小孩把脸贴在窗上喊“好多车”。站台上停着一排白色轿车，车顶积着薄雪。有人拖着箱子跑向出租车上客点，后备箱盖弹起来，又重重合上。我忽然想起自己那辆车还停在老家楼下，电瓶线被父亲拔掉了，说是怕亏电。这场景每年重复，从绿皮车到高铁，从桑塔纳到国产电动，泡面味没变，车变了。

父亲那辈人把车当生产资料。九十年代他开解放牌卡车拉煤，驾驶室漏风，冬天裹军大衣。后来换东风，方向助力轻了些，他总说“这车有劲”。有劲是指爬坡不降挡，超载也能拱上去。那时车是挣钱的工具，车门内侧焊着铁皮工具箱，里面塞扳手和黄油枪。他修车比开车熟，化油器拆下来用汽油泡，拿细铁丝捅量孔。路上抛锚是常事，所以后备箱永远放着三角木和拖车绳。

我学车时开的是驾校皮卡，方向盘旷量能转半圈。教练说“看远顾近”，其实是在教预判。后来自己买车，选了两厢手动挡，图的是停车方便。有次跑长途，凌晨在服务区睡了两小时，醒来发现车窗结霜。着车开暖风，怠速声混着广播里的路况播报。那辆车陪我去过海边，也堵在过跨江大桥上三小时。卖车那天，新车主开走时我站在路边看尾灯拐弯，像送走一个不会说话的室友。

现在城市里开车越来越像修行。导航提前五百米就喊变道，后车贴得能从后视镜看见司机下巴。高架匝道并线要果断，犹豫一下后车就闪灯。有回在商场车库找车位，转了二十分钟，最后停到地面出口附近。走出来时看见一辆老捷达占着两个车位，车漆晒得发白，轮毂盖缺一个。保安说车主是楼上住户，这车一年动不了两回。车没坏，只是用不着了。

电车安静得让人不习惯。起步没声，只有电流的嗡鸣。单踏板模式开久了，再开油车会忘踩刹车。充电桩越建越多，可节假日高速服务区还是排队。见过两个司机为抢桩吵架，旁边孩子坐在折叠椅上吃泡面。那碗泡面味飘过来，和今年返程高铁上闻到的一样。技术把发动机和变速箱拿掉了，但路上那些着急、疲惫、想快点到家的心情，一点没少。

老家楼下那辆车我回去看过。电池接上，一次打火成功。仪表盘里程停在八万七千公里，胎压监测亮了一个黄灯。我开出去洗车，路上遇见父亲骑电动车买菜。他看了车一眼说，该换轮胎了。我没接话，把车停回原位，又拔掉电瓶线。明年回来它还能打着火。有些东西就是这样，不常动，但知道它在那儿，心里就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