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晕开一小片雾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，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正攥着拳头睡觉。护士过来拉窗帘时，他退后两步，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出远门，绿皮火车晃了二十多个钟头，就为了看一眼海。那时候没有手机，到了地方先找邮局拍电报，四个字：平安，勿念。现在他站在医院走廊里，觉得人这一辈子，其实是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，挪着挪着，就多了些牵挂。旅游这回事，年轻时叫闯荡，老了叫散心，中间那些年，叫出差。

老陈真正意义上的旅游，是结婚那年去杭州。两个人揣着攒了半年的工资，住西湖边上的招待所，一间房四张床，另外两张住的是来开会的供销社干部。晚上他们打牌，老陈和妻子就出门散步，沿着苏堤走，走到断桥再折回来。妻子说，这桥也没断啊。老陈说，断不断的，反正咱们走过来了。后来妻子生病，再没出过远门。老陈偶尔翻相册，看见那张在岳庙门口拍的合影，两个人站得笔直，笑得拘谨，背后香炉里插着密密麻麻的香。他想，旅游就是给日子打个结，往后解不开的时候，能摸到那个疙瘩。

儿子长大后，老陈反而很少出去了。单位组织去北戴河，他推了，说晕车。其实是怕花钱。再后来儿子带他去过一次云南，飞机落地时他耳朵嗡嗡响，丽江古城里石板路硌脚，他走了半条街就坐在桥头等。儿子给他买烤乳扇，他咬一口说酸。那天下午他坐在那儿看水，水从黑龙潭流过来，清得能看见底下硬币的反光。旁边一个老太太在编花环，编好了也不卖，就搁在石头上。老陈忽然觉得，旅游不一定非得去什么地方，有时候就是换个地方坐着，看别人怎么过日子。

孙子出生前一个月，老陈把家里那本中国地图翻出来，用铅笔在上面画圈。画到三亚时停住了，他想起有一年冬天单位组织去海南，他嫌机票贵没去，后来看同事拍的照片，沙滩上全是穿花衬衫的人。他又画到哈尔滨，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东北当兵，冬天站岗，睫毛上结霜。这些地方他都没好好玩过，但说起来又好像都去过。旅游有时候是去没去过的地方，有时候是回回不去的地方。他把地图折起来，夹进一本旧字典里，字典里还夹着妻子当年在杭州买的书签，一片压平的枫叶。

现在他每天来医院，从家坐六站公交，再走一段路。路上会经过一个旅行社的门脸，橱窗里贴着各种海报，日本看樱花，泰国骑大象，欧洲十国十四天。他从来没进去问过。有回看见一对老夫妻在门口跟业务员说话，老太太指着海报上的雪山，老头直摇头。老陈站在旁边听了一耳朵，好像是说海拔太高，怕身体受不了。他忽然觉得旅游这事，年轻时是往外走，老了是往回走。往回走的路不用买票，不用办签证，就是坐在那儿想，想那些去过没去过的地方，想那些一起走过的人。

昨天护士说，孩子各项指标都正常，再过几天就能出院。老陈点点头，又走到窗边看。保温箱里的小人儿打了个哈欠，嘴巴张得圆圆的。老陈想，等他长大，要带他去看海。不去三亚，就去最近的那个海滨城市，坐高铁两个钟头。不用住好酒店，找家干净的民宿就行。早上带他去沙滩上捡贝壳，中午吃碗海鲜面，下午睡个午觉，傍晚再去看潮。他不需要记住什么，只要知道世界很大，大到可以装下很多个这样的下午。老陈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，转身往公交站走，路过旅行社时，他停下看了一眼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