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图书馆自习室的开水间排着队，我端着杯子站在最后。前面穿灰毛衣的女生接了水却不走，拧开保温杯盖子晾着，低头看手机。水汽漫上来，窗玻璃蒙了一层雾。有人拿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个歪扭的太阳。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去年在青海湖边，清晨的帐篷外也这样起雾，牧民的妻子提着铜壶倒酥油茶，壶嘴冒出的白气被风扯成细长的丝。排队的人挪了一步，我的思绪才从湖边收回来。开水间的水龙头还在滴答，像某种倒计时。

那趟去青海是临时决定的。周五晚上刷到一张火车票，西宁，硬卧，只剩上铺。我几乎没犹豫就付了钱。第二天傍晚上车，对面下铺是个戴毛线帽的老头，拎着一塑料袋馒头和咸菜。他问我是不是去塔尔寺，我说还没想好。他说他去过七次，每次都在同一个殿前坐一下午。后来我去了，没进殿，坐在外面的石阶上看鸽子。一个穿红袈裟的僧人经过，脚步很轻，袍角扫过地上的榆钱。那地方游客不少，可只要往墙根一靠，风就从背后绕过去了。

在青海的第五天我搭了一辆拉羊的货车去茶卡。司机是本地人，车上放着八十年代的老歌，磁带转起来有沙沙的杂音。羊在后面的铁栏里挤成一团，偶尔咩一声。路笔直地伸向天边，两边是灰绿的戈壁，远处有雪山露个尖。司机说这条路他跑了二十年，以前是土路，下雨就陷车。他指给我看路边一处塌了一半的土墙，说那是他小时候的学校。我没接话，看着窗外，盐湖慢慢从地平线下面冒出来，白得晃眼。下车时他递给我一个苹果，没要钱。

后来我去了云南。在大理古城北门外的一条巷子里住下，隔壁是家银器铺，白天叮叮当当敲个不停。老板是鹤庆人，晚上收工后坐在门口喝茶，叫我过去喝一杯。茶是烤过的，苦，回甘很慢。他说他十六岁出来学手艺，去过拉萨、成都、瑞丽，最后还是回来了。我问他去过的地方最喜欢哪里，他想了想说，都差不多，主要是看跟谁在一起。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十一点，他老婆出来喊了三次。月亮很圆，照在石板路上，像洒了一层盐。

去泸沽湖是拼的车。同车有一对成都来的夫妻，带着个五岁的男孩。男孩晕车，吐了两次，他妈妈一直用塑料袋接着。司机把车停在路边，让我们下去透气。那地方是个垭口，风大得站不稳，往下看是层层叠叠的山，云在山腰上挂着。男孩蹲在地上看蚂蚁，他爸爸蹲在旁边给他扇风。我忽然觉得，有些风景其实不在目的地，就在这种不得不停下来的地方。后来到了湖边，划猪槽船的摩梭人唱起歌，声音在水面上飘得很远，男孩已经睡着了。

从云南回来之后，我周末常去图书馆。开水间的水汽、翻书声、偶尔的咳嗽，这些和旅途中的风声、羊叫、磁带杂音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更远。前几天在自习室遇到一个男生，桌上摊着地图册，用铅笔在上面画圈。我接水回来路过，看见他圈了十个地方，旁边写着日期。他没抬头，铅笔在纸上沙沙响。我想起青海那个老头说的七次，想起货车司机指给我看的土墙，想起银器铺老板说的“都差不多”。地图册合上了，男生把铅笔夹进书里，起身去开水间。水龙头还在滴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