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滴从老花镜上滑落，账本上的数字晕开一小团墨迹

他坐在证券营业部的大厅角落，眼镜滑到鼻尖，一滴从雨伞上甩下来的水珠正好落在镜片上。透过那层模糊的水痕，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数字变得柔和了一些。旁边有人在低声打电话，说某只股票的分红到账了。他把眼镜摘下来擦，指腹在镜片上转了两圈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买基金时，也是这样一个雨天，柜台后面的小姑娘递给他一张开户单，纸边缘被伞尖滴下的水洇湿了。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净值波动，只晓得把钱放进去，过一阵子再看，多了一点，或者少了一点。

钱这个东西，放在抽屉里会变薄，放在银行里会变慢，放在市场里会变快也会变没。这是他在营业部听了十几年才慢慢咂摸出来的道理。早年他习惯把工资分成三份，一份存定期，一份买国债，剩下一小份跟着同事买点股票。定期存款的利率从四点几降到三点几再降到二点几，他每次去银行转存，柜员都推荐他买理财。他看不懂那些产品说明书上的小字，只记住一句话，预期收益不代表实际收益。后来他把到期的定期取出来，添了点钱，换了辆电动车。

营业部里有个老周，比他大十岁，每天带保温杯来盯盘，杯子里泡着枸杞和决明子。老周以前是会计，退休后把一半积蓄投进了股市，另一半买了保险。他说保险是给老伴留的，股市是给自己玩的。去年老周中签了一只新股，赚了八千多块，请大厅里几个熟面孔吃了顿饺子。今年那只股票跌破了发行价，老周没再提饺子的事，只是每天来得更早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大盘分时线像心电图一样起起伏伏。

他自己这几年反倒不怎么操作了。账户里那点钱分成两笔，一笔买了货币基金，每天能看到几毛钱的收益，另一笔买了指数基金，隔几个月看一眼。他发现一个规律，越是天天盯着看，越想买卖，最后算下来手续费交了不少，收益还不如放着不动。有一回他忍不住在下跌的时候卖了一半，结果第二天就反弹了，他坐在家里阳台上抽了半包烟，把剩下的份额留到了现在。从此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，每月只看一次账户，看完就关掉。

上个月他陪老伴去菜市场，发现猪肉涨了两块，鸡蛋涨了五毛，青菜倒是便宜了。卖菜的大姐说今年天气怪，本地菜长得不好，外地运过来的又贵。他想起新闻里说的物价指数，又想起自己账户里那只跟踪消费板块的基金，最近确实涨了一点。他不太明白这中间的传导链条，只知道菜价涨了，他的基金也跟着涨，但涨的那点钱不够多买几斤排骨。老伴在旁边挑西红柿，问他晚上想吃什么，他说随便，心里却在算这个月的开销比上个月多了多少。

雨停了，营业部的保洁阿姨开始拖地，拖把杆碰到他的椅子腿。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，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，红绿交替，像路口永远变不完的灯。他把手机摸出来，打开银行应用看了一眼余额，又锁上屏。旁边的年轻人正对着手机上的K线图划来划去，嘴里念叨着什么支撑位和压力位。他站起来，把伞从椅背上拿下来，伞尖又滴了一滴水在地上。他慢慢走出大门，外面的空气湿漉漉的，路灯已经亮了，映在积水里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。他想起来该去买点面条，家里挂面吃完了。